李莎莎:这是我的黄昏 | 《长路》专栏:微雨

科普文创 2022-04-22

  一部可读的科幻小说并非一定要出自名家或者成熟作者之手——一篇较为稚嫩的作品,或许其中也有些许值得赞赏和玩味的灵光。即日起,《长路》电子杂志将联合高校科幻平台,共同推出“微雨”系列栏目,推荐星火学院中优秀学员的课堂作品。这些作品虽有稚拙之处,但均具备值得修改打磨的潜质,既可令读者赏心,亦可令志同道合的作者有所借鉴。本期作品指定命题为从“樱花”“驯化”“黄昏”三个关键词中任选其一进行创作,经评审后,李莎莎同学的《这是我的黄昏》入选。小说中的人工智能“我”极易让人联想到近期石黑一雄的新作《克拉拉与太阳》中的克拉拉,前半部分近乎黑色幽默的校园暴力叙事则有点福克纳《喧哗与骚动》中白痴本杰明的意味。

  这是我的黄昏

  李莎莎,2002年生,江苏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在读。痴迷写作,热爱科幻,常年沉湎于幻想。坚信百年后,当读者读到自己蘸血写出的文字时,我会死而复生。为此,执笔至今,祈望共鸣。

  2060年的6月1日,阳光真好,如果我能今天死掉就好了。

  妈妈吃早饭的时候心情很好,所以她在我的膝盖上画了紫红色的小花。爸爸用粗糙的手指慢慢划过我的脸,笑容像一锅热汤溢出来似的:“真是便宜你了呢。”我乖乖点头,脸上的红痕不禁蠕动成一条粉嫩可爱的猪肉线虫。我有理由换上长裙了,我很开心,弟弟替我笑出了声。

  班上的同学都很喜欢我,今早看到我还提醒我裙子踩到脚底了。妈妈的旧裙子一直都很好看,可是穿在我身上有点滑稽,都怪我长不高,我已经三年没长高了。

  我实在不配生活在这么美好的世界啊。

  第一节是小美老师的课,今天终于轮到我背书了,这样一来,小美老师也能看到我漂亮的裙子了。 

  我背“白日依山尽,黄鹤入海流”的时候,故意把“河”说成“鹤”,兰兰说这样的读法更时髦。

  老师又让我重背一遍,我还是想时髦一点。没有上过网总是落后于这个时代的我,时髦的样子一定很讨人喜欢。

  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用电子戒尺问候我的小手。我疼得“呜呜呜”哭了起来,同学们的狂笑差点把房顶掀飞,兰兰的脸都笑烂了,像我小房间里可爱的烂梨。下课我继续对着兰兰“呜呜呜”,可是她说已经不好笑了。原来哭声也是有保质期的。

  下午我又时髦了,被张老师用戒尺狠狠打了手心,我咯咯笑,同学们笑得比上午还开心。希望笑声没有保质期。放学后,兰兰和朋友们用不舍得喝光的牛奶给我洗了头。

  我喜欢这些善良的同学。

  黄昏下的校园一角,围墙上的影子像藏在头发间的小虱子一样慢吞吞地往黑暗的另一边挪去。五个高年级的男同学拦住我:“听说打你一下会笑,真的吗?”

  “真的!”

  “你好有趣呀。”

  于是他们把我拖进巷子里,玩够了之后温柔地说:“明天还要过来哟。”

  我答应他们了,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被邀请。

  我注意到自己坏掉的胳膊里有银色的东西露出来,我不想让别人发现我的不正常。死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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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来源:pixiv

  逃到人工海边的路上,夕阳烂掉了,流出的橙红色脓水涂满了半个天空。被挖掉眼睛的生氧树向后退去,伸着乱手向我求救。真对不起,我现在实在太忙了。

  悬浮广播里发表着专家的演讲:“……第三次低谷已经来临,这是我们的黄昏啊!”可能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讲了,还在重复着八年前的话。

  海边只有我和一个老爷爷,他泪流满面的样子让我觉得很熟悉。

  “爷爷,你也要跳海吗?”我笑着问他。

  “是啊,我的研究太失败了。”

  “可是你创造了我。”我鼓起勇气,把胳膊里的金属露给他看。

  他终于睁大即将掉进眼窝的眼睛——他认出我了。

  我是他人工智能人性计划第一批送进人类家庭领养的孩子。

  “我是世界上第一个真的没有父母的孤儿。”

  “你是计划里最后一个自杀的’孩子’,”他哽咽着,抚摸我渗血的头皮,“把你们放进现实生活是错的。”

  错的是人,不是计划。

  我从来不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只能笑着看他。

  “你的身上有很多伤口,但你为什么要笑?”

  “我为人类的缺陷欣喜。”成熟的话一说出口,我就不能再装作小孩子了。

  “跳海可是很痛苦的。”

  “趁着还黄昏的时候跳,要不然晚上会很冷的,我怕冷哦。”

  “死去更冷,你要不要考虑活下去?”他乞求我。

  看来他对自己的计划没有完全绝望嘛。

  我突然想到和那五个同学的约定。

  “如果我活下去,爷爷可以不跳海吗?”

  “当然,亲眼看到你还活着就不那么绝望了啊。”

  “好,那我就勉强活下去吧。”

  “真是乖孩子呢。”

  他激动地抱了抱我,陪我回家了。我为人类的缺陷欣喜,也为人类的缺陷悲哀。

  “这是我们的黄昏,但黄昏之后还是有黎明的。”

  他最后说道。

  构思理念

  看到“樱花”、“驯化”、“黄昏”三个主题词,认真分析后选择“黄昏”。“驯化”不容易写出深度,想到从人与人工智能、外星生物、动物实验、虚拟游戏入手之后舍弃,新意很难有。选好主题,联想到人工智能的黄昏、人类的黄昏,从孩子的视角切入可以省去复杂且不必要的描写,拓宽有限篇幅的表达效果,意图构成某种反差。大一写了以孩子视角讽刺“老人扶不扶”的悲剧小说,效果很好。但如果主题不适合用孩子天真烂漫的视角就绝对不用,一切服务于主题和基本成型的灵感。

  人工智能第三次低谷何时到来?蜂拥而上、满怀希望的人们或许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扫兴,但当喧闹归于沉寂,瓶颈横在眼前,低迷期也会大摇大摆地降临,腆着大肚皮躺在前进路中央,我们不得不面临一系列问题。我将低谷设置在几十年后,时间不远不近,向来不认同科幻作品必须要有预见性,只希望自己写的东西能引起一些反思,关照现实,甚至获得些许共鸣,如此而已。

  文中的“黄昏”分为好几种含义:时间上的黄昏、人工智能的黄昏低谷、整个时代的黄昏——文明的昏暗,对科技发展过程中有关人性的反思。

  技术高速发展,社会进步,日新月异,道德、价值不断重构。我们向前狂奔,灵魂丢在身后。

  文中的人性计划让被领养的“孩子”以程序既定的善良和宽忍面对世界,看不清对错,分不清善恶,无法融入真实社会。如果“我”确实分清,那么跳海的结局是唯一的反抗方式,但由于爷爷的自私,“我”这一权利都被剥夺。

  看似大篇幅讲了校园暴力和家庭暴力,但其实有很多除此之外的暗示和讽刺,不仅这么简单。一道伤疤,揭开一点即可,揭得太过显得丑陋。

  如果人们知道“我”是人工智能,他们的行为会让我们愤怒、反思。但他们不知道“我”是人工智能,这其中蕴含的悲剧性是否更加揪心?堆叠而上,则是发展与前进的壁垒,巨影投射,自成黄昏。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但一个“儿童”在儿童节当天自杀,这不过是揭开了这个计划的冰山一角。

  这不是我们的黄昏,这是“我”的黄昏。

  黄昏之后不是黎明,而是漫漫黑夜。

  人工智能真正融入人类社会时又会面临什么挑战?近些年对人工智能人权的讨论颇多,在未来是否会有更大论争,成为与每个人切身相关的现实问题?

  思考留给读者,作者只是媒介。

  如果本篇作品让您有所思考,那么,于我而言,“我”的诞生不是无意义的。

  李莎莎:这是我的黄昏 | 《长路》专栏: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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