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作家韩松:用科幻写医院

名家动态 2022-04-22

  星际视野、外星人降落地球、星际移民、人机交互、基因移植等,都是科幻永不落伍的题材。然而,科幻并不仅仅关心这些。在华语科幻中,还有一些作家的科幻图景设定并不在于宏大的外太空,而是精微地聚焦于人性的搏斗。他们的作品往往不具有恢弘的理想主义未来感,更多的是对人类异化的深深忧思。

  众所周知,美国是现代科幻的核心大本营,美国科幻发展的轨迹,在很大程度上是科幻发展的一个重要标杆。科幻大师阿西莫夫曾经把美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划分成3个时期:冒险时期、技术时期和社会学时期。

  在中国,科幻的这几个阶段往往是杂糅的,最古老和最现代经常以令人惊讶的方式挤压在一起。以至于我们既有刘慈欣这样的硬科幻作家代表,也有更注重社会问题关怀的,80后清华物理学女博士郝景芳获雨果奖的《北京折叠》,以及在国内科幻界与刘慈欣、王晋康、何夕并称“本土科幻四大天王”的韩松。他的科幻更是一篇篇对社会带有浓烈批评思维的忧思录。

  未来“药时代”:“人生就是一份治疗套餐”

  以医患关系为主题的文字作品,一直都不缺乏。国外有山崎丰子的《白色巨塔》,国内有六六的《心术》,都写得很惟妙惟肖、感人至深。但在当下,医疗自身正在发生大的变局。包括合成生物学在内的新一轮科技和变革正在给医疗带来剧变,人们在谈论重塑生命,人类发展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在这种状况下,科幻作家出手了。

  韩松十二三岁时,住过一次医院。病房有6间房,住了一个月。“小朋友就在边上,不时死去。这是我第一次,除了昆虫、蚂蚁和猫,看见死去的动物。”

  韩松硕士毕业后,成了一位媒体工作者。可他总忘不掉少年时代那间灰白色的病房,锈掉的氧气瓶上面写着的“坏”,还有厕所角落里乱爬的蝇虫、蟑螂。当下种种医疗纠纷,让善于思考的韩松痛苦地发现,医生和患者,都有异化的趋向,“他们的生活工作节奏,他们的行为方式和心态,常常变得不像是正常人。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其实都互为病人。”不管是作为一个病人,还是身为科幻小说作家的敏感,韩松都敏感地觉得,医院大概是除了战争外死亡最集中的地方了。“仅仅用现实主义的那种‘一对一’的手法,已难表达当代医院的复杂性。医院,早已是一个超现实的存在。”

  韩松进而思考到当前围绕医疗出现的种种事端,是人类经历多样社会形态,进入到工业科技时代后,必然遭遇的现代性难题。它涉及对生命与存在的认识、对金钱与道义的判断、对信仰与功利的抉择、对文明和进化的理解等。

  透视医疗问题,实际上是诊断人类这个物种的痼疾,试图为“有病的人生”找到一条出路。他希望用科幻手法写作医院主题,与一般的写实小说或文章区别开来,能带来不一样的视角,希望带来更多的启示性。

  2016年,韩松出版了一部名为《医院》的科幻小说。在这个小说里,主人公出差C市时,因为喝了一瓶矿泉水,莫名其妙被送入一家医保定点三甲医院,经历了就诊、看病、住院和手术等,尝尽艰辛。

  他感觉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中,每天要面对半生半死的医生和病人、还有奇形怪状的疾病。渐渐地,他发现这个医院其实已经扩张至整个宇宙,人们治不好病也出不了院,只能在医生和病人的身份之间轮回。

  在遭遇一系列荒诞不经而又意味深长的事件后,最终发现他来到的其实是一个“药时代”,整座城市,甚至整个世界是一座医院,医院成了人类生存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平台,人生就是在接受和拒绝治疗中进行艰难的选择。

  人类进入了“药时代”——以人为本,健康才是唯一的中心,医患关系就是唯一的关系。有人想逃,听说海的那边,还有一个健康的、没有药和医院的世界。但有人告诉你,其实不止我们病了,宇宙也病了。

  不止是我们的城市变成了医院,整个国家,整个地球乃至整个宇宙,都变成了医院。宇宙要治自己的病,我们都是细胞,既治疗,也被治疗。我们会被治愈,被消灭。在未来的“药时代”,人生就是一份治疗套餐。

  诡异的超现实

  传达出写实文学中不可见的“真相”

  《医院》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当代中国热点医患话题的关切,同时又用科幻的思维,把现实中的荒诞重新组织成具有逻辑性、理性的“强情节”。

  借由这个故事,韩松说,他想要表达对一个终极问题的思考,“我们生存的前提就是不完善和痛苦的,但是总还想要去修补这种不完善,然而任何修补都是无济于事的。去医院、吃药和关注健康就是追求生命形态完美,并且试图修补生命的行为,我们最好和医院保持距离。”

  《医院》没有提供答案,但提出了很多问题。未来如果真的进入了一个“药时代”,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管在做什么,都被当作病人看待,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我们如何应对我们时代的医疗变局?科技革命将怎样重塑生命和健康?怎样理解人生层面和宇宙尺度的病与痛?

  有评论者说,韩松在这篇科幻小说中讲述的关于“医院”的故事,犹如异世界的奇境,秘密正隐藏在社会的日常肌理中,诡异的超现实情景看似不可理喻,却反而传达出写实文学中不可见的“真相”。

  中国科幻小说有硬科幻和软科幻之分。韩松经常被人拿来跟刘慈欣做比较。

  如果说刘慈欣凭借史诗般的《三体》被誉为“中国的克拉克”,是中国硬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翘楚,作为软科幻代表的韩松,创作了完全不同的未来世界。

  刘慈欣曾说:“韩松描写的世界,是我在所有科幻小说中见过的最黑暗的。在那个世界中,光明和希望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比起场面恢弘、充满未来理想感的硬科幻,韩松的科幻小说走“科幻现实主义”路线,这难免导致他的科幻小说不会特别受到大众最广泛的瞩目。

  对此,韩松也有对自己的清醒坚定的认知,他的写作不会特别照顾读者的需求,“科幻于我,是个人情绪的表达,所以常常暧昧,难以取悦读者。”

  科幻作家韩松接受华西都市报《当代书评》专访:

  “具有科幻思维的人有时会用外星人的眼光来看当下的周围”

科幻作家韩松:用科幻写医院

  熟悉当下科幻圈的人都知道,在中国专职靠写科幻谋生,是很困难的。绝大部分科幻作家都是业余写科幻。韩松的职业是媒体,他在新华社工作。身为媒体工作者的韩松,有与中国社会各个阶层深度接触的大量机会,他总是自觉不自觉的,在科幻小说中融入社会科学和社会问题。

  身为科幻作家的他,近些年来,创作出版了10多部带有浓浓现实主义关怀的小说,如《地铁》《高铁》《轨道》《火星照耀美国》《独唱者》《宇宙墓碑》《再生砖》等,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世界华人科幻文艺奖、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等,曾被提名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作家。

  从“地铁”、“高铁”写到“医院”,近年来,韩松描写的都是城市里最诡异的、幽暗的空间。“对我来说,幽闭才是世界的本质。”他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幽闭在自己的空间。从小到大的人生方向,就是试图从幽闭自己的关系中间挣扎着跳出去,找到稍微更快活、轻快的空间。

  《当代书评》:您是怎么想到要以科幻的方式去写医院?或者反过来问,您是在怎样的状况下,要将医院这个主题,跟科幻小说联系起来?

  韩松:很早就觉得医院应该写了,它是一个生死场,是生与死最交织纠缠的地方。又看了别的人写的,觉得写得太现实,不过瘾。太现实了,就反而不真实。

  《当代书评》:您的本职工作是一份离科幻比较远的工作。喜欢科幻,热爱科幻创作,对您的工作有任何影响或碰撞吗?您一般都是在什么时间写科幻小说?

  韩松:我花在工作上的时间很多。我一般早上四五点起来写科幻。我供职的单位比较宽容,大概跟我的科幻兴趣和写作,没有影响本职工作有关。

  《当代书评》:有不少作家都说,具有科幻思维,科幻气质,能让一个人的眼光显得与众不同。就您自己的感受来说,到底是怎样的不同?

  韩松:我感觉最大的不同就是,具有科幻思维的人,有时候会用外星人的眼光来看当下的周围:啊,这些人类,又在弄这些。好无聊。

  《当代书评》:科幻是一个跟影像艺术联系紧密的艺术形式。您如何看待这个世界,越来越注重视觉,影像表达,像VR技术、视频直播,这样一个世界注意力的转移趋势?这种趋势,会给科幻带来什么影响吗?

  韩松:很多科幻本身就有比较强的视觉因素,这是科幻容易被改编成电影的一个原因。今后,科幻会更好地跟影视和其他技术结合起来。

  华西都市报记者张杰绘图司婉靖